商晚筠两部短篇集子分别代表她小说写作的两个主要面向--乡土异质场景的刻画及自我身份(identity)的寻求与探掘。
--摘自黄锦树的〈乡土与自我身份:小论商晚筠〉,《南洋商报.南洋文艺》, 13.10.95。

 

晚筠在早期就锁定极富吸引力的乡土异族题材、接着更以女性意识为主体出发,以及细腻有活力的文笔、现代写作技巧尤其是意识流,书写她想达致的艺术成果。

德威在〈来自热带的行旅者〉曾以简约一句触及"商晚筠早期受中国三十年代写实主义的影响" (注25) 。但是,倘若纵观商晚筠近乎全部的作品,由於她七十年代初离乡负笈台湾修读外文系,她的创作更确切的应是统合台湾六、七十年代盛行的"乡土文学"以及"现代文学"的文体表现与技巧方式。这是因为当时台湾的文学界,据叶石涛在〈六十年代的台湾乡土文学〉中提及,由於"现代文学"的过份西化及游离现实,"台湾文艺"的注重社会性观点过份的地域性表现,导致某些知识份子寻找统合这两种文学的路线处理台湾本土症结 (注26) 。商晚筠似乎很早就领悟这层道理,无论是在早期的偏向乡土,或是较后期的偏向现代以及女性主义,她都得心应手的将写实乡土题材、象征、意识流等表现技巧发挥得恰到好处,登上台湾文学创作时代的列车。

 

乡土异族色彩

抗在〈马华文艺的地方性〉中曾提及依照一般人的认识看来,马华文艺作品的地方性是可以采取任何三种标准来判定的,其中两项在商晚筠的创作中有关地方性的书写是绝对符合的,那就是第一、题材的马来亚化就是基准以及第三、以为作品上所要求的地方性不过是地方自然色彩的敷染,意谓著不但要将热带的景色认真地敷染在文字上,而且得将马华社会的风俗习惯都描写出来 (注27) 。无论如何,商晚筠是采用更高明的手法,将地方性,乡土色彩,溶合在作品中,与想要书写的题材主题结合,达成所要的艺术效果。

锦郁在访问商晚筠时,商晚筠曾提及,华玲没有很大的文化商业机构,却有浓厚的政治色彩。由於考虑到马来西亚民族课题上的敏感,以及唯恐制造出连居留都会造成的困扰麻烦,她选择了杂货店中最常出现的人物,因为她了解他们以及他们的困难 (注28)。这是商晚筠聪明之处,往她熟悉、倾注情感、恋恋不舍的地方人物为早期主要书写扎根点。自记忆书写故乡所产生的一种真正空间与书写空间的距离关系,更能击中重心。商晚筠有异於他人的乡土异族特色(在马华文坛中的留台作家,她应算是先锋),却让作品活出自己,让文字建构而出的小镇、人物、故事,反映出那个时代的风土人情,尤其是华人居留小镇面对的困境,与他族产生的种种关联等。除了特殊的乡土异族愉悦读者,带领读者进入作家主体范畴的美的通道,商晚筠注入了普遍性、人生观以及人们对於命运的挣扎。

晚筠作品中的乡土异族的特色似乎已被多位文学评论者定为典范。黄锦树在〈乡土与自我身份:小论商晚筠〉中早已指出《痴女阿莲》大部分篇章都具有显明的地域色彩与以故乡华玲的人事物为参照,大部分场景都以一个或隐或显的场域为中心:(她家的)杂货店,她早期作品中未成年观察者立足之点的隐喻(注29)。陈鹏翔也在〈写实兼写意--新马留台作家初论(上)〉曾论提商晚筠处理的生活,已扩及不同种族及文化背景,颇能显现一个多元种族社会的复杂性和立体感 (注30)

华兴於〈他者?抑或"己他"?--商晚筠的异族人物小说初探 〉中评述在商晚筠的书写《痴女阿莲》的阶段(以上曾以"成长开花期"称之)中,很明显地看出她对巫、印两族的书写赋予话语权力,并作?美学建筑场域,於内在寓义亦不断深化,形成相当完整的意义体系。......(67页)。庄氏在之后论述道,与其说她有意在台卖弄异国情调,毋宁说是她去国之后日益深刻的怀乡之情而触发的书写回归。其次,其台湾经验以及台马空间距离也为她的小说提供美学纯粹性与陌异化效果的依据。在细节处理方面,商晚筠显然寄予更深刻的寓义与更大的企图(69页)。庄氏也通过她对热带草木丛林、乡野茅舍、虫鱼鸟兽、人物等的描摹与刻画,看到商晚筠的小说在本土化实践上展现具体的成果(69页)(注31)

瑞腾在<筠之晚矣,绿转黄>也评说《痴女阿莲》内十一篇小说的最大意义是它们集体呈现出鲜明的南洋色彩,华人从唐山到南洋,在北马华玲小镇的生活--居住环境、家庭生计、爱情生计、爱情与婚姻、 社会适应以及种族关系等等现实,都有所反映...... (注32)。林清福也在〈华玲哀乐人事的描绘者:从《痴女阿莲》一书看商晚筠的小说艺术〉称她为乡土文学的创作者,因她的立足点在华玲,特别是对潮州人的哀乐情事,贯穿其中,显透出浓郁的乡土色彩。除此之外,他也宣传在《痴女阿莲》小说世界中,商晚筠又以写北马华人底层人物与异族的风土民情最令人激赏 (注33)

了无数位评论家肯定了商晚筠的乡土异族色彩,商晚筠早期作品中富有特征的乡土语言,鲜少有人提及。这些潮州方言或异族语如马来语等,除了加强乡土地域色彩,使人物对话更活泼,还帮助文学创作品真实性的完成。特别明显的是在<林容伯来晚餐>中渗透的潮州方言。林容伯未到访时她们应用潮州方言对谈的生动活泼,如以下所示:

"就是汝阿爹同乡里个潮州郎哩,卡春昂昂(注:屁股红红) 。"
"娘,阿婆听了要骂的。我上回就是戏说了这么一句,挨了阿婆长气的臭
骂,说甚么查某囡仔郎(注:小女孩家),也好当著自家潮州郎反嘴咬,谢
衰人,教人听了见笑。" (注34)

 

此之外,当林容伯重遇阿婆的景况时所说的话语:

"我正在思念汝这老母鸡汝就出现了。好多年没见,汝是越来越快活,真
格享清福......。来来,咱两糟蹋米饭老不死的慢慢聊旧事。"(注35)

 

景配合方言的应用,除了使人物性格突出,方言的那种幽默感,尤其是作者自出生就聆听、学习以及应有的那种习惯,自然流露,反而是书面用的华语所难以替代的。

晚筠在书写及马来人物时,也喜欢插上某些马来词语,如〈林容伯来晚餐〉的'涅涅'(马来婆娘)塞给叙述者(小女孩)竹筒饭,她会拉长嗓子喊"涅涅,的里吗加锡,涅涅,的里吗加锡(78页)。",意谓著谢谢婆婆。在〈夏丽赫〉与〈小舅与马来女人的事件〉中较少使用,但前者还是应用了"头上压了顶 "宋各" " (注36);后者则选上"巴冷刀"(注37),这些特别有风味难以替代的名词。这对於马来西亚多元种族人民的社会是普遍性的普通用语,甚至连华人的方言中都搀杂些马来词语,在〈林容伯来晚餐〉中特别鲜明,如"阿娘沙央沙央(马来语疼爱)"(106页)、"一干冬米(英制五斤)"(108页)等。除此之外,其他外来语包括英语如〈林〉中的若迪(Notice)以及〈小舅与马来女人的事件〉"挨乐优"(英语我爱你)等,显示了英殖民地留下的遗产。这些词囊除了丰富小说的语言,增添本土色彩,反映我国人民当时的生活情况,也使熟悉这些词语的读者有亲近的感觉,仿佛那就是我们的生活、世界,同时也让不熟悉这些词语的读者拥有新鲜、探知的感觉。这是因为商晚筠并没在全篇里,大量使用这些外来语,弄巧成拙地造成读者阅读上的困难以及障碍,而只是适当性的采用。

 

女性主义色彩

商晚筠以她女性的身份来写女性的细腻心理反应,实在有女性主义者所一
再强调的'非我莫属'的经验领域。 --摘自陈鹏翔的<写实兼写意-马留台
作家初论(上)>"(注38)

 

广义或狭义女性文学的角度(注39),商晚筠的女性主义从她开始创作小说就潜移默化的存在。由於早期有乡土异族色彩分散注意力,导致出版《七色花水》后,她小说中的女性主义,才备受关注。一直发展到后期作品,商晚筠的"女性使命感"可说愈来愈强烈。在接受永乐访问时,她承认虽然从不刻意强调女性主义,但在潜意识中,不自觉地趋近。这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所见、所闻、所感,让她对女性问题刻骨铭心。因此她们自然而然都在她笔下流露出来。她觉得女人与女人之间应该同舟共济而不是共'挤',好像<七色花水>,对女性的关怀来自别的女性。因为女人才了解自己的痛苦,才知道问题的症结(注40)

晚筠八十年代的创作,尤其是有关女性主义的浓烈色彩,间接受到八十年代台湾写实主义文学,尤其是女性文学潮流的波及。张超在〈台湾文学总体观念的发展〉曾提及,"台湾女性文学是指台湾女作家所创作的反映妇女命运和追求人性解放为主要内容的文学。(注41)"

八十年代初期,商晚筠恰好赴台大研究所,纵然在1981年返马,她已将书写空间由乡土题材,更全面的迈向女性文学的发展(这并不意谓她完全搁下乡土)。虽然她之前的作品中已呈现许多女性的描写如〈痴女阿莲〉、〈木板屋的印度人〉、〈夏丽赫〉、〈小舅和马来女人的事件〉等,但是大多数的小说女性人物纯粹扮演著随命运逐流的弱者,而且很多读者以及评论者将重点倾向乡土以及异族的题材。其实当时商晚筠的潜意识中已伸展出女性主义的触角,譬如〈小舅和马来女人的事件〉的小舅虽然坚持与他所爱的马来女人共处,但他还是被笼罩在一个更强大的母权(小舅的母亲与姐姐)力量中。马来女人在小舅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偷偷驱逐,东窗事发后,他宁愿隐居在胶园内与外界隔绝。商晚筠写至此处就开始心软,没像她书写八十年代之后的小说般,女性主角剔除传统的女性性格,拥有都市女性强悍独立的个性。因为最后阿婆疚愧,与小舅同住在胶园内简陋的亚答屋做为结局。这与在八十年代之后商晚筠的〈暴风眼〉、〈卷帘〉、〈茉莉花香〉、〈简政〉等以女性为主导性,男性靠边站的意识书写有着明显的差异。其实这种情况杨锦郁在<论商晚筠小说中的女性>中早有触及:在商晚筠的两本小说集中,除了<寂寞的街道>中的留学生阿文、<君自故乡来>的久病老人、<最后一程路>的方志成、<卷帘>中的钟志诚,是男性叙述者以外,其余十六篇皆以女性为叙述观点,敏锐地捕捉叙述者眼光所及的一些女性角色,触及女性所面临的家庭、婚姻等问题。在她的作品内 ,男性倒成为次要的角色(注42)

了商晚筠后期的作品,她甚至建立其心目中的女性乌托邦。法国当代著名作家、理论家埃莱娜.西苏极力主张女性写作的重要性,实质上在试图建立一种女性写作的乌托邦,正如新马克思主义者恩斯特. 布洛赫(Ernst Bloch)所说:"如果,一个社会不再以一种理想的乌托 邦社会加以参照以照亮前景,而是根据事物本身去盲目要求,这个社会就会相当危险地误入歧途......唯有乌托邦的目标明晰可见并成为人类的前景时,人的行动才会使过渡的趋势变为主动争取的自由。"这种通过写作使妇女得到力量和愉悦并走进历史的乌托邦,有一种批判和颠覆主宰当今文化的菲勒斯语言的作用,为妇女写作提供了一个光明的前景和目标(注43)。在商晚筠创作的女性乌托邦中,男性形如陪衬品。譬如〈跳蚤〉中的男性角色:两名原住民男子、幻像中的僧侣队伍、咖啡馆的主人、展双的父亲只在几个镜头中出现;又如〈人间.烟火〉内李保罗律师只是扮演著催促她们签合约的角色,许典尔的父亲许百洲只是被谈论中的失踪人物,连真人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商晚筠更专注的将聚光灯照放两位女性角色身上(遗作这两部小说的手法都如此)。她不只是想借助女性乌托邦为女性写作提供一个光明的前景和目标,最重要的是她希望创作出更简单的角色(尤其是两个女性而已),将人性挖掘得更深刻的境界,尤其是似杨锦郁在<论商晚筠小说中的女性>中所提及,商晚筠擅长藉由同性深厚的友谊来化解心中的空虚,彼此相扶相持,这种女性间相互与共、亲密的情感,有时反较异性之爱更弥足珍贵(注44)

管商晚筠小说中有倾向女性主义的意识,不管是微弱的,似早期挖掘她们是处于怎样的一种被欺压的生活状态(〈痴女阿莲〉、〈夏丽赫〉等),或较强烈的,企图颠转父权制的世界次序,让女性成为主导(〈卷帘〉、〈茉莉花香〉等)。然而她并不以政治性的行为为目的,而最主要文字流泄出来的世界还是她忠于、注重小说创作的艺术性、纯文学性、精致性以及可读性。因为她没假借小说为媒体,引导读者如何突破自己,以及她们应该如何去观察、命名并开始新生活等一系列事实,提高妇女的自我认识水平,从而使妇女对世界、对自身产生清醒的认识,甚至投身妇女运动中(注45)。庄华兴在〈他者?抑或"己他"?--商晚筠的异族人物小说初探〉中曾触及此项课题,"作为一个致力为女性安身立命的作家,商晚筠的小说并没有太明显的社会/政治性指涉意义,然而它所包涵的社会内容比很多自诩关心社会,以反映社会现实为己任的作家都来得具体。(注46) "这也说明了商晚筠的创作观绝对是忠于自己、小说艺术以及她想要建构的世界。

 

其他

一、

晚筠对书籍、音乐、电影的喜好往往投射穿插于作品间,作为一种辅助情节、意象、主角的心灵反应。在〈暴风眼〉中失忆的度幸舫不明白如何消化两百多卷的卡带、远东经济评论、新闻周刊等(注47),在回溯叙述她与简童童的关系,从意识中飘动的"人家洁西卡.兰芝拍电影飞机失事掉进大森林,至少绝境逢生,碰到泰山,夫唱妇随,一人去,三人回......。(26页)"接着的对话间插入"你以为你是刘其伟,搞报导文学搞到人类祖宗的大本营......。(26页)"从这些叙述中不只加强塑造人物为知识份子,带出人物的性格以及讯息,也丰富整篇小说的可观性。除此之外,她在遗稿中的〈跳蚤〉更进一步将在咖啡馆喝 "Kilimanjaro"咖啡联想起海明威(9页),配合当时主角的心境气氛,将音响播放的Enigma独特中古世纪僧院吟唱声,交织著幻觉中产生的影像,僧侣队伍擎举火把走过石砌的街道,死亡的意象,书写了好几百字有关《捕蝶人》的电影情节,多位融合成一体的意识流表现手法,令人想起乔伊斯的《尤里西斯》,想起希腊著名大师级电影导演Theo Angelospoulos的《尤里西斯之旅(Ulysses's Gaze)》那种结合意识与 现实,虚幻今昔所产生的美妙效果。虽然她用意识流营造的气氛只是占上〈跳蚤〉的前部分,但是她从西方小说电影吸收的技巧已渐入佳境 (注48)

 

二、

晚筠在<析论罗伊菲的《父与子》>中开始就引述佛洛伊德在 《图腾与禁忌》的<关于文明、文化与现代人的问题>,提到人活在世上,除了家庭、社会、国家造成个人心理压力加剧,更直接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安全性、惶恐引发了种种无法预期的困扰和烦恼(注49)。商晚筠在本身的著作中,尤其是小说的内容以及主题,一直围绕的也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安全性、惶恐、怀疑、失落、引发无法预期的孤绝、困扰和烦恼。尤其是在《七色花水》中的几篇小说。后期的《人间.烟火》更为明显,从家庭危机爆发的种种后遗症。无论如何,她后期作品的《跳蚤》与《人间.烟火》似乎有更进一步'想通'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概念,将情节推展至人性美好的一面,尤其是同性之间的情谊。

 

三、

晚筠从早期至后期成熟的书写,难以逃脱的哀愁寂寞总在文字的孔隙中冉冉散发,甚至弥漫整个空间。终身缠绕著她的哮喘病症、从间断休学至毕业后,遭受的失业打击、婚姻触礁以及健康问题致使不断转换工作环境、从事新闻媒介行业的所见所闻所触,导致她对人生悲情的深深体验,不断围绕的寂寞,流泄于文字中。杨锦郁在访谈录中写道商晚筠所说的:"一个女人在保守、陈旧的社会中,知识水准比一般人高,她会相当孤立,因为她很多想法不能和人分享,很多观点人家不能接受,我小说中的主题很小,只是在反映这种孤立。(注50)"从中我们可以想象,反映出商晚筠一直以来存活的世界,那孤立、寂寞,也较自我的世界。

她早期作品中眷恋易逝美丽的景物(譬如夕阳)的寂寞,中期描写异族乡土的《痴女阿莲》以及以女性为重点的《七色花水》,甚至到后期的<跳蚤>,商晚筠笔下的角色与她现实的人生,大多数皆与寂寞为伍,她也自寂寞中提炼精华,成就了不少令人赞赏的篇章,譬如小说<痴女阿莲>、<街角>、<暴风眼>、<猫尸.他人檐上月>、<小舅和马来女人的事件>等、散文则有<筠窗集>、<那第六段路>、<情绪调>、<寂寞,不可语与鱼>等。或许寂寞对一个性格偏孤独、认真的写作者是一个先决条件,至少她需要自己的时空,似伍尔夫(Virginia Woolf)在《一间自己的屋子(A Room of One's Own)》中深深的体会私人时间、空间对 写作者的重要性。除了时空的重要性,伍尔夫也强调经济基础的重要性。因为有了良好的经济能力,更能让作者在寂静中,安心书写她们的作品,不会在写作中常常因为不满而让愤怒损害文学的美学风格,使读者转移注意力于作者思想或现实中的副作用。无论如何,商晚筠却将她统治的文学世界治理得很好,严谨得一丝不苟,让读者感觉舒服,沈浸于她创出的天地。